2024年春节档观察:创作者策略温和,“典型人物”同质化严重

发布日期:2024-03-10 03:55    点击次数:162

春节档不论在影片体量还是宣发手段上都有了巨大提升,但似乎也陷入了某种窠臼。

中国银幕的“典型人物”在春节档隔空聚会。

南方周末记者 余雅琴

责任编辑 | 李慕琰

《热辣滚烫》上映后引起热议。(资料图)

“80.16亿元”“史上最强”“破纪录”……刚刚过去的2024年春节档话题不断。

据国家电影局公布的数据统计,2024年的春节档票房较上年增长18.47%,观影人次增长了26.36%,均创历史最高。但是,如果考虑到2024年的春节档计算方式与以往不同——不仅多算了一天(大年初八),也没有计入几乎无人观影的大年三十,“史上最强”的定义其实值得商榷。

另外一边,2024年春节档汇聚了八部电影,原本热闹非凡,却有四部影片因排片压力,在假期尾声陆续宣布撤档,此举在“春节档”概念诞生以来可谓史无前例。

春节档是一年中最重要的电影档期,一周的票房有时甚至可以占据全年总量的八分之一。对于不少普通观众来说,如果一年在电影院只看一部电影,那往往就是春节的时候。

考验一位导演或演员的国民认知度,春节档就是最好的契机。反过来说,如果想要了解中国电影观众的价值观基本盘,春节档也是最佳的样本。

理想情况下,越多的观众意味着越多的分层,就应该有更多样的电影。现实却恰恰相反,在特殊的节日氛围中,为了追求利益最大化,尽可能吸引更多人走进院线,春节档的同质化往往最为严重,价值观也更趋保守。

2024年春节档几乎一水都是喜剧,创作者们却不约而同地选择温和的策略,既缺少批评,也鲜有讽刺。

如果只能选一个词代表2024春节档,或许比起数字上的“破纪录”,“撤档”更加适合——它意味着本该更具包容度的院线空间正在一点点地窄化。

不彻底的女性意识

2023年春节档曾被批评为“没有女性”,不但导演全员男性,片中也缺少亮眼的女性角色。从这个角度来说,贾玲的《热辣滚烫》在2024年春节档强势出现,一定意义上起到了振奋人心的效果。

该片改编自日本电影《百元之恋》,并修改了原作中颓废的气质,使其更接近中国观众的审美趣味。《热辣滚烫》中,大龄女青年杜乐莹大学毕业后宅家十年,因懦弱和肥胖受尽白眼,最终依靠拳击运动逆袭。在现实中,贾玲为了塑造角色减重100斤,该片一经上映就立刻冲上热搜,占据票房榜第一位。

影片上映的最初几天,争议也不断涌现,这些声音集中于贾玲是否使用了替身,她是怎么瘦的,以及她减肥的初衷……由于发出质疑声的多数为男性,互联网上又因此引发了一波性别议题的讨论,女性网友指出:如果是一位男演员为角色做了这么大的改变,大家一定是夸赞为主。

还有网友特别注意到,在男性用户为主的虎扑网,这部在豆瓣获得高分的电影竟然只有3.1分。《热辣滚烫》口碑的撕裂,让人联想到2023年8月美国电影《芭比》相似的遭遇,它们共同彰显出性别意识如何曲折进入社会的文化表达。

相较于同档期的其他男性导演,女导演贾玲最大的不同在于,她的电影调动的几乎都是个人的生命经验,往往让观众在欢笑之余感到切肤的疼痛。不论是获得54.12亿元票房的首作《你好,李焕英》,还是新作《热辣滚烫》,贾玲并不畏惧暴露个人的真实遭遇,并且将伤痛转换为真诚的表达。

因此,当她以与过去截然不同的形象出现在大众面前时,还是赢得了大多数观众的尊重。当观众见证了杜乐莹一路以来的委屈,再听她讲出那句关键性台词“我要赢一次”,情绪很难不被点燃。

《热辣滚烫》的片方在电影上映后释放了不少幕后片花,我们一点点了解到贾玲减肥健身的细节,其中的努力不为常人道。电影最高潮的一场戏是杜乐莹作为替补运动员登上拳击比赛的舞台,摄影师采用特写镜头凸显她(同时也是贾玲)坚毅的眼神和身体的肌肉,人物在成长后收获了什么已经无需用剧情去赘述。

电影上映后,有影评人称赞“这是中国版《芭比》”。尽管两部电影的故事和主旨不甚相同,但都以各自的方式回应了“女性力量”的时代主题。

诚然,《热辣滚烫》是一部值得鼓励的作品,但却不是一部充分的女性主义电影。虽然台词一再强调杜乐莹的蜕变不是因为身材,但剧情的细节却总在有意无意地强化这一点。为了演好这个角色,贾玲在筹备期先增肥40斤,让形象看上去更加臃肿邋遢,恐怕也是希望利用观众的刻板印象,让乐莹的失败更加外化。

此外,原作《百元之恋》对女主角困境的结构性问题有非常多深入的表现,但在《热辣滚烫》中只是浅尝辄止。杜乐莹的困境很多时候似乎只是身边亲友的道德问题造成的,是他们的背叛、欺瞒和排挤让她产生了轻生的念头。

电影中,改变杜乐莹的关键节点正在于此:杜乐莹想要轻生,谁知从不高的楼上纵身一跃却毫发未伤……这又是贾玲自觉使用的一个自嘲身材的笑料,尽管笑中带泪。此后,杜乐莹决定“赢一次”,她告别过去,开始严格的自我训练。

值得注意的地方还有该片的宣传:电影上映前,贾玲对自己的形象高度保密,一年没有出席公共活动;电影上映后,她频繁接受媒体采访,在各地路演,不断地被要求讲述减肥的过程。也许不是贾玲本意,但这部电影还是迅速在社交媒体带动了一波身材焦虑。因此也有网友反驳道:“贾玲式减肥不是普通人可以实现的。”

2024年2月18日,《热辣滚烫》再次释放最新宣传视频:片中贾玲一袭长卷发,身着晚礼服,以曼妙的身姿演唱该片主题曲。为了戏剧效果,短片刻意做了特效,让“胖”贾玲和“瘦”贾玲在现场对唱,歌词的内容为:“一切都来得及”。

这段视频引起了科学家颜宁的关注,她通过微博写道:“当这个MV的弹幕里很多评论都为大波浪晚礼服的贾玲惊艳的时候,我却暗暗叹气:这不就又陷入了刻板的审美么?从最近的各种报道里了解一些,我喜欢的是贾玲的意志,为她的成功喝彩。但之前的她真的就很美,何必用世俗的审美去同化一个有趣的人?”

一边是励志的《热辣滚烫》,一边是刻板的宣传物料,2024年春节档的性别平等观念似乎也在这样的拉扯中变得荒腔走板起来。

与贾玲类似,韩寒也试图将自己的个人经验放置于电影《飞驰人生2》中,或许也因为如此,这部电影最好看的部分就是赛车的场面。在激烈的动作戏之外,整部影片没有一个女性角色。在《飞驰人生2》的世界里,男性角色相互扶持,相互理解,共同进步,也一样可以热血沸腾。

这种创作或许可以追溯至2022年春节档,当时《四海》为韩寒招致骂名,网友普遍反映电影里的女性角色很单薄,认为韩寒拍不好女性。时隔两年,我们没有等来韩寒创造出更有新意的女性人物,他用一种彻底的消解回应了大家的质疑。

《飞驰人生2》重申了公平的可贵。(资料图)

有缺憾的人物塑造

如果说80后导演韩寒有意识地回避了观众对其性别意识的拷问,老导演张艺谋则以《第二十条》“迎难而上”。该片原本是一部普法教育片,与性别问题没有直接的关系,但是张艺谋还是在其中嵌入了一个可怖的强奸案件,刺激观众对正当防卫的反思。

电影的主人公韩明是从县里调来市检察院挂职的检察官,他原本只希望儿子可以进入重点高中学习,在工作上采取明哲保身的态度。但随着工作的深入,韩明卷入了一起正当防卫致人死亡的案件。在一番的误会和纠结后,他最终替受害者伸张了正义,也为法律找到了尊严。

借贷人的妻子郝秀萍是聋哑人,一家人为给孩子治病而欠下高利贷。事后,郝秀萍因为还不上债务被恶霸强奸,其丈夫不堪受辱,奋起反抗,陷入了法律纠纷。电影的最后,韩明证明了郝秀萍丈夫正当防卫的合法性,刑法第二十条的正义得到了伸张。

“公平和正义要靠自己去争取”是这部电影贡献的金句,也赢得了不少网友的好感,春节长假结束后,它的票房反而节节升高,蝉联日冠。从立意来说,《第二十条》有效地激发了观众对社会问题的思考,影片上映后,不少媒体都对正当防卫这一法律问题进行了深度解读,起到了普法的效果。

不过,这部以公平正义为主旨的电影,在女性人物的塑造也存在不少缺憾。三位主要女性角色的成长变化,都需要在男性的教育、帮助和拯救下。其中,韩明的妻子李茂娟是典型的家庭主妇,没有工作,脾气暴躁,善于嫉妒,一开始不理解丈夫的工作,后来逐步发生蜕变;韩明的前女友吕玲玲也是检察官,是一个典型的“工作狂”,脾气不太好,一直单身;郝秀萍楚楚可怜,她不但没有办法为自己维权,还误认为灾祸因自己而起……这三种女性形象,在我们的影视剧中屡见不鲜,她们的出现,点亮了韩明的主人公光环。

为了突出郝秀萍丈夫是在极端情况下合理反抗,张艺谋在《第二十条》中设计了一场强奸戏,甚至还有特写的撕扯衣服等镜头。从《满江红》《坚如磐石》到《第二十条》,张艺谋一再选取强奸戏份展现女性被迫害。但当观众看到年轻貌美的角色遭遇这等不幸,除了被激发的正义感,或许还有对女性不恰当的凝视。另外,为了戏剧性的效果,该片围绕郝秀萍案件的执法者们,竟然出现各种巧合,不是前任男女朋友,就是妹夫和大舅哥……其叙事逻辑让也引发一些争议。

《第二十条》中被侵害的聋哑人郝秀萍。(资料图)

温暖的精神按摩

迟到的正义还是真正的正义吗?《飞驰人生2》中的车手张弛原本赢得了比赛,却因为失去证明自己的“铅封”而被取消了资格。在权贵的打压下,他在看似公平的比赛中失去了一切。电影最后,张弛和朋友再度赢得了比赛,但是陷害他的上位者,却似乎被遗忘了。当发胖的张弛(沈腾饰演)出现在赛车场的时候,点燃的是影院中失意中年的苍白人生。或许在春节氛围中,观众需要的就是这种温暖的精神按摩。

《我们一起摇太阳》虽然以绝症为主题,但基本规避了对苦难的展现。尽管片中男女的相识起源于算计:罹患脑癌的男方认为自己时日无多,以捐肾的方式换取女方(尿毒症患者)与自己结婚,从而照顾母亲。

稍有社会常识的人都能猜到若不是走投无路,谁也不会出此下策。但事实上,电影对男女主角的痛苦着墨很少,集中展现的是他们相爱的甜蜜,与一般青春片别无二致,绝症只是推动两人爱情的催化剂。

影片没有追问绝症患者做出这种残酷交换的原因,也罔顾医学事实,让主人公不负责任地将器官和婚姻“许诺”出去。尽管文艺创作有其自身的规律,我们不应该要求它和现实一样,但和现实的高度脱节,也让观众很难从内心产生感动。

电影的最后,男主角手术成功,和女主角真正步入了婚姻的殿堂,等待他们的似乎是美好的幸福生活。在2月14日情人节当天,片方在影院里发放喜糖和玫瑰,进一步冲淡了电影的悲情。同时,由于票房表现不佳,片方在情人节当晚宣布撤出春节档,改为清明节假期上映,其宣传策略让部分业内人士都感到错愕。

宁浩的《红毯先生》或许是春节档电影中最具有异质性的一部,该片一改宁浩“疯狂”系列的喧闹,用一种相对沉静的方式表达了导演对世界的观察。但在2024年春节假期的尾声,该片也宣布退出春节档。

这部电影通过一位香港巨星意外遭遇的各种啼笑皆非的闹剧,讽刺了电影奖项、明星机制、媒介生态等诸多议题。片中的巨星由刘德华扮演,宁浩自己扮演与之合作的导演,试图打破电影的“第四面墙”,让虚拟世界和现实世界有了更深的联结。

相较于一般的商业电影,《红毯先生》无疑更适合影展,作为一部以电影工业内部生态为故事核心的作品,影片的大量笑料建立在观众对电影艺术和娱乐工业的熟悉程度上。该片此前在平遥国际影展放映时,影院中笑声不断,春节档中普通观众却反应平淡。

片方在退出春节档的声明中写道:“(这是)一部因为与观众的交流而变得完整的作品。”现实却是,这部电影在春节档似乎没有寻找到更多能够与之对话的观众。

《红毯先生》在此前的平遥国际影展与春节档院线的放映效果大相径庭,最终宣布撤档。(资料图)

自2013年起,中国有了“春节档”这个概念,周星驰凭借一部《西游·降魔篇》成为当年的票房冠军,从此春节看电影几乎成为一种新民俗。如今,春节档不论在影片体量还是宣发手段上都有了巨大提升,但似乎也陷入了某种窠臼。

以2024年春节档的几部真人电影来说,故事都走轻喜剧风格,人物塑造却越发简单和套路。不论是陷入谷底但必然逆袭的中年男人、被嘲笑后又变瘦的“大码女孩”,还是罹患绝症却获得救赎的情侣……这些角色单看都是观众十分熟稔的形象,虽有动人之处却难言新意。

在这种默契而舒适的叙事法则之下,观众不用担心自己买票入场后会失望,他们只需要调动以往的观影经验,在恰当的时候发出笑声,在电影院获得片刻精神的慰藉,和在快餐店吃一顿高热量食物无异。

从电影的商业属性来说,这样的创作无可厚非,但如果全都如此,我们又为什么还需要电影艺术呢?